中国日报10月27日电 10月23日-26日,主题为“构建校内疗愈体系 解决厌学休学问题”的第五届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在重庆举办。论坛由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主办,重庆市远恒佳学校承办,吸引了来自全国23个省份的1000余名参会者参加。
临床心理学博士、大儒心理创始人徐凯文在2016年提出“空心病”概念,至今已追踪十年,研究样本覆盖152所高校的453万名大学生和7万名中小学生。他将其定义为“价值观缺失所致精神障碍”:患者抑郁,有强烈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,缺乏支撑意义感的价值观。人际关系良好、却过度维系他人眼中的好形象,自我否定并恐惧评判,继而厌学,有强烈自杀意念。病程通常一年以上,且对药物、电抽搐和传统心理治疗均不敏感。
而在一线,校长和老师正处在教育最艰难的“夹缝”中。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成员、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创始人陈行甲分享了“知更鸟”乡村儿童心理关爱项目所见。甘肃的严老师接手新班第一天,就发现8名女生手臂上有自残割痕。其中有个女同学的遭遇特别令人揪心,她在小学时曾被老师用高跟鞋踢伤,从此害怕高跟鞋的声音,她用伤痕表达绝望。“老师们不怕教书累,怕的是走不进孩子的内心。”陈行甲称,这句话道出了一线教育者的困境。
北京四中原校长刘长铭观察到,厌学、拒学与手机成瘾常常相伴而生、互为因果。
他认为,技术为人类创造了一个与现实平行、虚幻而充满魅力的世界,为逃离现实提供了可能。而孩子之所以逃离,根源是孤独。他区分了两类孤独:留守儿童、不完整家庭造成的物理孤独,以及家人共处却缺乏情感沟通造成的心理孤独。后者更普遍,同桌吃饭各自刷手机、物理距离很近却没有心灵交流,这不算陪伴。
他指出,单亲家庭并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人在一起却完全不沟通。沉迷虚幻世界,不过是对现实孤独的补偿——而孤独,正是心理健康的杀手。
刘长铭认为,青少年社会性成长有三大刚需,社会交互、社会认可、社会接纳。而这些在网络中几乎都能获得,不断的赞赏、无顾忌地倾诉、低压力试错、低代价失败,真实世界给不了,孩子自然转向手机。“手机化的原因,至少有一部分是我们的错。”
徐凯文把“空心病”的成因归为三重:一是“西方病”,物质主义、消费主义造成人的异化;二是“教育病”,教育商品化、功利化培养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;三是手机和网络,社交剥夺、睡眠剥夺、注意分散、成瘾、人格改变五大危害并存,还要警惕网络情绪垃圾品和AI伴侣滥用,后者可能成为“空心病升级版”。
陈行甲则把镜头拉得更开,诊断出挤压孩子与老师的系统性困局。学校被指标考核、老师被绩效考核、孩子被分数考核,退缩、休学、自伤、沉迷网络本质上是孩子面对系统压力的心理避险。同时,家校信任危机失衡,家庭把教育期待和心理风险转嫁给学校,老师既要教学又要兼任心理咨询师,被推到最后一道防线却缺乏支持。物质条件越好,孩子越缺少在真实挫折中磨砺抗挫力的机会。
重庆市远恒佳学校总校长、昆明丑小鸭中学创校校长詹大年对“厌学”做了重新界定。他认为,孩子厌恶的不是学习本身,也不是上学本身,而是在上学过程中遇到的各种不适应的关系。玩手机、情绪对立、早恋、抽烟酗酒、自我封闭、离家出走、躺平、抑郁,表象各异,根源都是关系问题。
詹大年把学习好的条件拆分为“好的大脑”与“好的关系”。好的大脑需要清醒、愉悦、能量足,靠睡好、吃好、玩好支撑。好的关系则滋养内驱力,热爱、价值、安全感、选择权、掌控感、生命力都由此生长。
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成员、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主席李镇西提出的核心观点是,在一个班级生活丰富、人际关系和谐的集体中,学生青春期的各种心理问题将被降低到最小程度。
面对学生退缩、厌学、情绪崩溃,不能只问“这个孩子怎么了”,而要转向“我们共同生活得怎样”,把目光从发现个体问题、谈话处理或转介,投向学生每天所处的同伴关系、师生关系、评价方式和集体氛围,在日常班级生活中预防风险。
李镇西指出,青春期困扰往往发生在关系里,而关系呈现于班级。起外号、频繁排名、转学后缺少朋友,会持续侵蚀学生尊严,看似偶然的情绪崩溃,其实是日常经历积累的结果。
李镇西谈到三条降低心理风险的路径,一是同伴关系,提供情感支持和身份认同。要关注安静、不合群、易被忽略的学生。二是师生关系,提供安全感和价值感,关键是稳定、公平、可预期。学生犯错先了解情况,不当众羞辱、不贴标签,不把暂时落后的学生当反面典型。三是班级活动,让每个人被看见、有胜任感和情绪出口。运动会、合唱、劳动、读书分享让擅长组织、绘画、细致服务或体力劳动的学生都能找到位置,班级评价不能只看成绩。
李镇西用七个字概括班主任经验:多搞活动多谈心。同时,他提醒专业边界,陪伴不等于治疗,关心不等于诊断,当孩子出现自伤自杀信号须迅速转介。
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、教育部首任新闻发言人王旭明以一个具体场景切入。一名成绩全班前三的学生掉到后三,整天闷闷不乐、喊烦喊累,老师请来家长“告状”,孩子提出讨厌学校、不想上学。
王旭明指出,家长此时讲道理、给方法、宣泄情绪三种常见反应,都没有稳定和接住孩子的情绪。他建议,作为老师,请不请家长,要看家长的教育素养、工作状态和亲子关系,义务教育阶段应劝孩子把学上完,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。作为家长,可以先带孩子做他喜欢的事、随意闲聊,出门走走,先化解情绪,再说其他。
王旭明表示,这些办法的理念和思路就是“疗愈”。疗愈是通过心理、情感和精神层面的干预手段,帮助个体缓解内在冲突,恢复心灵平衡的过程,核心在于促进人的整体和谐而非单纯消除病症。疗愈,要从关注孩子情绪开始。
王旭明谈到,学校是工业革命的产物,在AI时代获取知识的渠道已多元丰富,厌学现象会越来越多甚至趋于普遍,休学只是应对厌学的一种选择,复学也不是休学的必然归宿。因此,不能以是否复学作为衡量疗愈成效的标准,只要孩子健康成长,家校社结合的教育就是正确而有效的。
刘长铭主张从家庭和学校两端重建连接。家庭要有正常生活,充满亲密关爱、角色分工、共同劳动与持之以恒的家长榜样。学校最重要的是良好的师生关系和同伴关系,这也是他倡导的“全人教育”中社会性构建居首的原因。
在他看来,重建连接是一场“温柔而坚定”的持久战,家长首先要放下手机。对AI进课堂,他态度明确,不必担心拍照解题式的“智力外包”,那只是低级思维的外包,得出答案恰是追问"为什么、还可能怎样"的高阶思维起点。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学习越来越脱离真实实践、只剩文字符号,而虚拟手段无法弥补真实经验的缺失。他警示,社会性是人类面对智能体时唯一的物种优势,人只有依靠他人人性的感染才能完成“第二次诞生”,成为完整的人,这是任何技术都替代不了的一课。
徐凯文给出的对策包括一个观念和两个关键。他认同著名教育家顾明远提出的“学习不能讲竞争,要讲互助友爱”的主张,保障孩子每天8-10小时睡眠、2-4小时游玩,重视交友与兴趣爱好。
更深一层,徐凯文认为解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良知中。他的实证研究显示,感恩心、孝敬心、责任心、是非心、恻隐心、羞耻心、宽恕心、诚信心八项“良知”指标均与空心程度显著负相关。
徐凯文谈到,“在价值观崩塌的时代,要用高尚的教育应对时代危机,家校社协力破解学生心理困境”。
“空心病”概念提出后,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成员、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文东茅曾提出“以心学治空心病”,并不断在实践中探索幸福教育。他给幸福下的定义是不断向上向善的心安,据此提出“新五福”:身心健康、生活愉悦、学习成长、劳动创造、利他奉献,恰好对应德智体美劳五育。实践框架为“一体两翼、立志为魂”,以修身为本,建设幸福家庭和幸福学校。
论坛上,文东茅分享了四组实践例证:广州长兴中学靠全校开展立志教育,各项心理与学业测评指数都远高于平均水平;张家口德智中学把30名濒临辍学的学生组成“良知班”,一年后全部超过普高录取线;北京东方红学校一年多接收100多名辍学、拒学孩子,转化率超过80%;郑州一所中专本科上线人数从2022年的2人增至2026年的222人。
詹大年表示,治愈比教育更重要,温暖是治愈一切的力量。他主张通过项目式学习让学生解决真实问题,通过学习共同体构建现实关系,实现从“学生中心”到“学习中心”再到“关系中心”的转变。教师要同时承担观察者、协调者、合作者、守护者和复盘者的角色。面对AI对传统教育的冲击,他提出构建“以孩子为中心的课堂、以教师为中心的学校、以成长为中心的社区”。他给出的判断标准很直白,好学校是学生愿意来上学的学校,好老师是学生喜欢和他玩的老师。
陈行甲的破局思路来自一个朴素判断,成人是孩子的前传,孩子是成人的续集。孩子出问题,不能只靠学校修补,而要翻开前传。因此,知更鸟项目把杠杆点放在老师身上,按先心理老师、再班主任、再全体教师、最后孩子父母的顺序层层赋能。带乡村教师去深圳看大海、为老师配备国际督导、耐心听老师倒苦水并做团建,在甘肃榆中等试点学校扎根三年。
陈行甲介绍,过去一年半,他联合133名心理学家、AI工程师和志愿者,经16次封闭研发、两轮内测和一轮公测,推出永久免费、公益、开源的“齐家AI家庭教练”,10月13日在各应用商店上线,每条回答都经100位心理学家标注对齐。但他把落点留在了人本身:“AI可以很懂人,但AI不会爱人。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、理解与连接,只能在真实的家庭和校园里生长。”(来源中国日报)


